Google退出中國了嗎?沒有。Google退出了中國大陸,卻來到香港。Google要幹甚麼?我們拭目以待。
中國官方不願看到中美關係繼續惡化,強調Google退出只是商業事件,不應政治化,但內地一些官方媒體卻對Google進行了政治性討伐,鋒芒直指Google的反過濾訴求,為內地的網絡管制政策辯護。
終極目標 做不受審查媒體
資訊搜索技術是網絡科技的強大支柱,它顛覆了傳統的「傳播——接受」模式,創造了用戶本位的自尋找、自組織、自衍生、自定制資訊的新生活方式。其急先鋒Google,是地球上最不墨守成規的商業公司,它早已不是甚麼搜索器,它是媒體,標標準準的媒體。它在北京想要的,是做一家不受審查的媒體,一家讓中國大陸人可以看到任何信息的媒體。
近日,因美國《華盛頓郵報》的一篇文章,媒體出現了「沒有Google的中國是否只剩下黑暗?」的所謂論戰。在我看來,這是偽問題。中國是否會變得黑暗,決非單一因素所能導致。Google退出中國大陸,對內地民眾是損失。但萬千傳媒人,無日不在爭自由。他們不可能因為在媒體上禁談六四和劉曉波,就放棄毫厘寸進的努力。正因如此,中國傳媒火種不滅,還時有王克勤揭露山西疫苗那樣的閃亮表現。光明與黑暗的博弈,天天在內地發生。
Google的訴求,是「未來式」的終極目標。它想要成為的不受管制、徹底自由的媒體,在今天中國內地還不可能存在。根據迄今為止得到的資訊,我仍然不能完全明白Google退出中國大陸的真正原因。但我確信,Google移師香港,着力發展Google.com.hk,無疑是壞消息中的好消息。
Google沒有退出中國,它留在了庇蔭於「一國兩制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。特區政府在第一時間表示,不會審查網站內容,完全尊重資訊自由。Google可以在這個被稱為「國內境外」的特殊地點,繼續向中國人提供服務,包括向內地民眾提供或許受限、但也不可能完全被禁絕的搜索服務。
一國兩制智慧 超越設計者初衷
鄧小平親手擘畫的「一國兩制」,不是權宜政策,而是長遠國策。「一國兩制」蘊含着高度政治智慧,它的原意,是要跳出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你死我活鬥爭的僵硬思維,類似前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提出的「和平共處,和平過渡,和平競賽」,讓不同制度並存、比較、競爭,融合。現在看來,它的豐富內涵和想像空間,甚至超出設計者的初衷。在未來中國的發展中,香港不但在經濟領域,而且在政治和社會發展方面,都有可能為國家作出特殊貢獻。對中國大陸,香港是民主政治的孵化器,言論自由的領跑者,公民社會的模範區。一切有志於中國進步的內地人士,都在密切關注香港的發展。
香港的言論自由環境,需要珍惜呵護,未可高枕無憂。一些朋友擔心自由受損,其來有自。但問題有另一面,即:香港本地傳媒,有沒有用足自由空間?有沒有不懈地努力,提升專業主義水準,在「自由與責任」兩大命題上都成為內地傳媒的榜樣?當網絡科技日新月異之時,有沒有奮起直追,加速發展本港的新興媒體?希望Google不是將香港當作避雨的屋簷,而是大展身手的賽場,帶來天馬行空的獨創精神,推動香港創建真正的「數碼港」。
香港的未來,和中國內地的未來密切相聯。對Google退出中國大陸,筆者遺憾,卻不悲切,更不絕望。最近,內地著名傳媒人盧躍剛先生和「中國猛博」之一的楊恒均先生,相繼來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訪問。不約而同,他們的演講都談到中國的未來,而且,這兩位對國情有透徹觀察的講者,對下一個10年都表示謹慎樂觀。盧躍剛說,「形勢比人強」,看中國,要看大勢,看民心,看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流。他預言,中共在未來3、5年內將明確政治體制改革目標——建設憲政民主社會,10年左右的時間,將開始逐步實現漸進的非暴力的憲政民主轉型。
香港是中國的香港。「中國好,香港好」,意涵絕不只在經濟——也不可能只在經濟。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,對香港前途有決定性意義。中共走向開明、開放,是對香港自由傳統和法治環境的最有力保障。內地傳媒對新聞自由的奮力爭取,對香港也有正面影響。今天中國傳媒人在苦苦爭取的,並不是Google訴求的終極目標。他們在爭取揭露山西疫苗真相的權利,在爭取批評湖北省長李鴻忠的權利。他們一次次被審稿,被「和諧」(禁發),被「集體404錯誤」(被令在網絡上刪文),甚至被整肅,被停職……但他們永不言棄,也獲得了一次次微小的勝利。無數微小的勝利,已積聚成不可輕視的巨大進步。
香港的Google,依然是中國的Google。「六四」、「劉曉波」,在今天的牆內是必須過濾的敏感詞。但請問,3年之後會如何?5年之後會如何?10年之後又將如何?步換景移,我不相信10年後中國功夫牆還能屹立不搖。也許歷史的演進比我們預想得要快得多,Google重返中國大陸的日子,毋須等10年。
26-03-10
錢鋼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