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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明:中國君子比紳士差了一點點




有朋友不解,說沒有道理只推崇英國紳士克己復禮,修煉人格之美,中國的君子不也是如此,何以厚此薄彼?
說的沒錯,紳士和君子從美學上來比較,應屬同一品種,問題是中國君子所處的環境,水土貧瘠,空氣壓抑,人格上有一道緊箍咒的束縛,先天注定最後的成果會矮一截。
就以中國君子的近代典範,有「最後的聖人」之稱的曾國藩來舉例。
對曾國藩的研究只嫌多不嫌少,成功學、官場學、育兒經、觀人術,辦公室政治,全都可以跟他拉上關係,居然還有厚黑學 —— 讀出厚黑的人,真是非常有創意,「曾國藩熱」已經過氣,不必再炒冷飯。
但如果要討論君子的問題,可以由他作引子:他最有趣的地方,恰恰在於他是一個最無趣的老實人。
「老實人」三個字在今天的中國,說得難聽一點,跟可憐人也差不遠。當老實人的代價太大,回報太少,一直遭到鄙視,經過生存鬥爭的嚴苛淘汰,老實人從「好人」變質為「蠢人」,得出「人善被人欺」的公論。
但善良、忠實、正直等品格,並不是從一開始就遭到賤視的,至少先秦時代的價值觀,今天看來令人十分驚異:譬如宋襄公打仗的時候也要為敵軍著想、鄢陵之戰的雙方,外交風度都十分優雅、還有許多豫讓、程嬰等「士為知己者死」,而是許多人執行的信念。如果說榮譽、道義、誠信等價值塑造了紳士,中國的「士」本來也如此。
「君子可欺以其方」,忠實誠信是君子的必要條件,因此君子都符合老實人的條件,曾國藩生來也是個典型的老實人,甚至天資十分平庸。但「老實」絕不等於愚昧,也不可以一成不變,必須不斷升呢 —— 但不是變成狡猾奸詐,而是將老實修煉成渾厚、大度、博實,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「忠信篤敬」。曾國藩的神奇,在於很多老生常談的道理到了他身上:甚麼笨鳥先飛、將勤補拙、大器晚成、愚公移山,居然都是真的。
曾國藩的笨很出名:剛剛做官的時候,耿直敢言,到處得罪人,以至於在宴席上經常當孤獨精;他嘴笨情商也低,待人真誠嚴肅,不知分寸,即使他試圖學著去拍馬屁,也顯得格外生硬。他最顯著的笨是用兵,左宗棠說他「呆滯」,李鴻章說他「儒緩」,都是嫌他方法笨,反應慢。生得笨,當然吃過大虧,如果是普通人也就從此意氣消磨,當一個庸人了此殘生,但是他沒有。
他從細節開始自我改造:不講大話,不求虛名,不跟人吵架,細心觀察深思熟慮,逐漸修補性格中的缺陷,將人性的醜陋控制到最小,專注持恆,就和你我發誓每天鍛鍊半小時,讀書一定要寫筆記,戒煙減肥少吃肉一樣,如此而已。但我們都知道,這才是最難的,如果做得到,就能毛蟲化蝶,醜小鴨變天鵝了。
曾國藩大拙勝大巧,是一個現實版的郭靖,但在中國文化裡幾乎是絕無僅有,同樣的老實人,長在紳士文化裡境遇會開朗很多。譬如華盛頓,也不是甚麼天縱英明,沒有拿破崙那樣的奇才,談不上魅力型領袖;或者達爾文,也不是愛因斯坦般的天才,一生只專注做一門學問,這種人一輩子也不會油滑耍賴,也不誇誇其談,不巴結鑽營,更不耍陰謀詭計,無論身處職場、商場、官場還是情場,他們從來都不是玩家,但都不要緊,他們的人格已經份量十足。
曾國藩的自律、務實、認真、誠信,不抄捷徑,不走精面,做事的現實主義與為人的理想主義,互為補充,其實都和紳士精神不謀而合。但是曾國藩吃過的苦,受過的氣,背負的罵名,受到的威脅,付出的代價,比做一個紳士要多得太多。
早在 20 世紀初,美國作者 William James Hail 以及日本的紫山川崎三郎,不約而同將曾國藩比作華盛頓。但是,曾國藩畢竟沒有做到華盛頓,原因就不必再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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