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列表 發帖

唐明:美國人是不是傻?

本帖最後由 Quest 於 2019-10-22 08:23 編輯



美國總統去信土耳其總統,警告他不要對庫爾德族亂來,結尾說:「別逞強,別犯傻,我遲些打給你。(Don’t be a tough guy. Don’t be a fool. I will call you later.)」

讀到這幾句話,感覺像在看 60 年代的西部片,雙方對決良久,眼睛也不眨一下,最終還是男主角發話,喝止那些外來地痞 “Don’t be a tough guy. Don’t be a fool. Let’s just talk.”  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叼著牙籤。

美國總統這封信風格簡易,如同手機短訊,以至外國人也不會為自己英文粗淺而感到難為情。若與不久前倫敦交易所發給港交所的信件對比,相映成趣 —— 雖然倫敦交易所的信件,以英國人的水準而言,也接近直白而毫不客氣了。

三年以來,世人都在嘲笑這位美國總統的英語是小學雞程度,又批評他不懂外交規矩,將國家大事都放到互聯網上公開,成何體統云云,他卻依然故我,毫不在乎。

這封信說的是攸關數萬人生命的大事,不是玩弄文字遊戲,或者表現語言修養的時候,最重要是表達語氣和力量,結尾這幾句話,簡短、清晰,開門見山,毫不含糊,完全不受外交辭令的限制,在語氣上展示出一個長者的強勢,顯得土耳其總統像一個不成熟鬧情緒的小毛孩:“Tough guy” 是好勇鬥狠,“Fool” 則是明知故犯,前者是不計後果,後者是闖禍之後必然追悔莫及,無論看著多麼兇狠,都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在的膽怯和空洞。前兩句的警告,緊接最後一句的峰迴路轉,穩住對方此刻的胡思亂想,為將來的對話做心理鋪墊 —— 任何吵過架的戀人,想必都深有同感。





美國副總統彭斯日前與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會面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
美國從中東撤軍影響重大,政治評論界大多搖頭嘆息,認為這個總統缺乏遠大的視野。但僅就這封信的內容,也可以體會到美國的文化特色:美國人寧願明刀明槍,不習慣玩陰謀詭計,乃至於當今這位總統,事無巨細,都放到互聯網上大鳴大放,甚至令其他國家元首也必須承受由他的開放透明所帶來的風險。

很多人看過「紙牌屋(House of Cards)」,都不由大嘆其中的陰謀如何污穢不堪,政客如何狼心狗肺等等,但比起中國宮廷劇的勾心鬥角,或者「權力的遊戲(Game of Thrones)」之血腥殘忍,還是有點小兒科。

美國流行作品的英雄,最重要的品質是光明磊落,很少使用機心權謀,不玩陰損的一套,偶然可以智取,終極推崇的是憑實力戰勝。在美國電影裡,智慧的那一個永遠是配角,主角不需要特別聰明,只有大反派的角色,才會拋出「孫子兵法」或者馬基維利這種黑暗心術的東西。

磊落的性格,令人生輕鬆許多,沒有甚麼需要遮掩隱藏的秘密,或盤算甚麼不可告人的勾當,不需要挖空心思琢磨各種計策,以求自己得益。

許多中國人移民美國之後,常說美國人特別傻,缺乏「心眼」,不懂得謹小慎微,對陌生人較少戒心,喜歡有話直說,尤其飲食十分隨便,不像中國菜那樣精烹細做,見微知著,可見美國人心思粗率。

如果從機心的角度來看,美國文化確實及不上那些古老的專制文化,「紅樓夢」裡形容的甚麼「嘴甜心苦,兩面三刀;上頭一臉笑,腳下使絆子;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」等陰暗人格,是中國社會的常態,但英文裡有關這種陰暗人格的表達,遠遠沒有如此豐富,頂多常用一個「虛偽(hyprocritical)」,用來罵人也簡直弱爆了,乃至於要借用精神病的術語 “schizophrenic” 才能形容那些一面享受自由法治,卻還賣命為極權專制搖旗吶喊的人。

但是,傻不等於蠢,傻的好處是減少了不必要的精神壓力,不必和人鬥,可以把心思和精力花到別的地方,專心做自己喜歡或者擅長的事情。人人都傻其實是因為制度可以信賴,每個人只需要付出較小的代價,就能得到可靠的保障,而不是像叢林裡的野獸一樣,必須磨尖自己的牙齒和爪子,首先避免成為別人的獵物,然後想盡辦法偷搶食物或者吃剩下的殘骸才能苟活。

正如金融界的一句俗話:「如果你想騙人就必須足夠聰明(if you’re crooked you have to be clever)」。換言之,如果一切運作都很正當,根本不必耍陰謀詭計,不必絞盡腦汁。如果你要玩花樣,要先掂量自己能不能避免承受後果,否則還是老實做人比較好。但歸根究底,人人不必那麼精明算計,可以直接了當的社會,活著比較輕鬆自在,才符合最多人的利益。這樣的社會,為人做事的成本小,最終的回報是豐厚的,到底誰是真聰明誰才是愚蠢呢?

美國總統這封信的三句話,可以印在西部片的宣傳海報上,雖然最後一句有點搞笑,但西部片的過癮之處也在這裡,氣氛緊張的僵局過後,主角總能夠化險為夷,從來都不是靠陰謀詭詐,而是憑實力和信心。當然,對於缺乏精神信仰的人而言,信心的概念特別難理解;由於他們欠缺實力,因此必須耍陰謀詭計,通過暗算別人來搭夠。

返回列表